南方的港口

你咬緊牙關,抱著木盒子,在暴風雨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雨水糊住了你的眼睛,風把你推來推去,但你就是不停下來。你的腳在泥濘的山路上滑了好幾次,每次都差一點摔倒,但每次都站起來了。你告訴自己:阿圓在等著。港口在等著。

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可能是三十分鐘,也可能是一個世紀。時間在暴風雨裡變得模糊了,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畫。

但終於——終終終於——

風變小了。雨變輕了。天空的灰雲裂開了一條縫,一道金色的光從裡面射出來,照在前方的路上。

你看到了海。

一片好大好大的海,從路的盡頭一直延伸到天空的盡頭。海水的顏色比天空還要深,比你的校服還要藍,浪花一朵一朵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,「嘩啦嘩啦」地響。海風吹過來,鹹鹹的,帶著一種你從沒聞過的、像家一樣的味道。

你站在山路的盡頭,整個港口就展開在你的腳下。

碼頭上停著幾艘漁船,漁船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旗子,在風中「啪嗒啪嗒」地響。碼頭邊有一排老房子,房子的牆壁被海風吹得斑斑駁駁,但每一面牆上都開著花——紅色的、紫色的、白色的——在風裡搖啊搖。港口的入口有一個小小的牌坊,上面寫著三個字,字跡已經模糊了,但你還是認出來了——

「安平港」。

不對。是另一個名字。你走近了看——

「福哥湯圓」

不是牌坊。是一個招牌。一個很小很小的招牌,掛在一棟老房子的大門上方。招牌上的油漆已經掉了大半,但「湯圓」兩個字還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
你走過去,推開了那扇被海風吹得發出「吱呀」聲的木門。

門裡面是一間小小的小吃店。跟你離開的那間老王湯圓店差不多大,但這間更舊,更小,也更暖。牆上掛著好多照片——有人物的、有風景的、有漁船的、有夕陽的。照片都已經發黃了,但每一張都被人仔細地保存著。

吧檯後面,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擦碗。她抬起頭來,看到了渾身濕透的你,看到了你手裡捧著的木盒子。

她愣住了。

「這個盒子……」 她放下碗,輕輕地走過來,「這是我阿公做的盒子。」

你慢慢地打開木盒子的蓋子。

阿圓浮在已經冷掉的甜湯裡,一動不動。牠的白皮上佈滿了細細的紋路,像是一張古老的地圖。但在看到那位女人的那一刻——

阿圓動了一下。

「……我做的好。」
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地碰了碰阿圓。溫暖的指尖碰到冰冷的湯圓表面的那一刻,阿圓發出了微弱的光芒。

「你……你能說話?」 她問你。

你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
「不是我。」 你說,「是牠。」

阿圓浮在甜湯裡,慢慢地、慢慢地轉了一圈,像是在看這個牠離開了好久好久的家。

「我回來了。」 阿圓說。聲音很輕很輕,像是一陣即將消散的海風。

「我終於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