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沙灘

你朝著海浪的聲音跑去。

推開一扇門——不，那不是門，是一道從客廳通往外面的光——你來到了一片沙灘。

夏天的夜晚。天空是深藍色的，像一塊巨大的絲絨布，上面撒滿了碎鑽一樣的星星。海風吹過來，帶著鹹鹹的味道和遠處烤玉米的焦香，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自由的氣味。

你的腳踩在沙子上，細細的、涼涼的，像踩在絲綢上。月光把整片海灘照成了銀白色，每一粒沙子都在月光下閃閃發亮。

海很大。大到你覺得整個世界的邊緣都在那裡。海浪一層一層地推過來，在沙灘上畫出白色的弧線，然後又退回去，像在跟你玩捉迷藏。

海邊有四個人。

爸爸。他正在把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舉過頭頂。那個小孩——是你。大概只有三歲大的你，被舉得高高的，四肢張開，咯咯笑個不停。笑聲在夜空裡飄得好遠好遠。

媽媽。她坐在沙灘巾上，旁邊放著一個大籃子，裡面裝滿了水果、零食和幾瓶飲料。她正在幫你（三歲的你）擦臉上的沙子，一邊擦一邊笑，因為怎麼擦都擦不乾淨。

奶奶。她挽著褲管，光著腳踩在水邊，海浪一波一波地舔她的腳踝。她背對著你，但你看得到她的肩膀在輕輕搖晃——她在哼歌。一首你從來沒聽過的、奶奶小時候的歌。

「我三歲的時候……」

你幾乎完全沒有這個時候的記憶。三歲太小了，小到連爸爸的臉都記不清楚。

但現在你看到了。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，肌肉結實，笑聲很大，把三歲的你舉起來時一點都不吃力。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，頭髮很長，綁著一條海藍色的髮帶，皮膚被太陽曬成了蜜糖色。奶奶年輕時候的樣子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。

他們好年輕。好開心。

你低頭看懷錶。8:55。還有不到九分鐘。

三歲的你被爸爸放回了地上，立刻搖搖晃晃地朝著海浪跑去。小小的腳丫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。

「小心水——！」媽媽在後面喊。

三歲的你踩進了淺淺的水裡，一陣冰涼，嚇了一跳，「哇」的一聲又笑著跑回來。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，每一次都笑得更大聲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跑得更遠一點。

爸爸走過去，一把抱起三歲的你，扛在肩膀上。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好長好長，像兩座連在一起的山。

你站在遠處看著，心裡暖得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

你知道，這些畫面你無法帶走。等十分鐘到了，它們就會消失。但你帶走了一樣更重要的東西——你帶走了「知道」。

你知道，你的家人曾經這麼快樂過。你知道，你的爸爸曾經這麼有力量。你知道，你的媽媽曾經這麼年輕。你知道，你的奶奶曾經這麼健康。

這些「知道」，不會消失。

懷錶在走。時間在流。但你多想讓這一刻，慢一點，再慢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