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廚房

世界再次旋轉。

這一次，你來到了奶奶的廚房。

這間廚房你太熟悉了。白色的磁磚牆壁上有一塊微微發黃的燒痕，那是奶奶有一次煎魚油濺出來留下的「戰績」。木頭做的櫥櫃門有點鬆了，要用一根紅繩子綁著才不會自己打開。灶臺上永遠放著一壺剛煮好的熱水，壺嘴冒著白色的蒸汽。窗戶外面是一小片菜園，番茄和九層塔長得綠油油的，還有幾隻白色的蝴蝶在飛來飛去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你想要掉眼淚的味道。

是奶奶包的韭菜豬肉餃子的味道。餡料的香氣混著麵皮的氣味，還有一絲絲蒜末和醬油的調味，是你從小聞到大的味道。

奶奶站在流理臺前面，正在揉麵糰。她的手上沾滿了白色的麵粉，動作不快，但每一個動作都很有力，很有節奏。麵糰在她的手底下，被揉得光滑又柔軟，像一塊溫順的白玉。

你看了很久，才注意到——

奶奶的頭髮是黑的。

不是現在銀灰色的那種黑，是真正的、烏溜溜的黑。她沒有戴老花眼鏡，臉上的皺紋也比現在少很多。她的背挺得直直的，腰也不彎，站在那裡像一棵結實的老樹。

「奶奶年輕的時候……好漂亮。」

灶臺上鍋裡的水正在咕嚕咕嚕地煮著，水面上浮著幾片薑。旁邊的盤子裡已經排好了一排排包好的餃子，像一隻一隻白色的小船，整齊地停泊在港口。

小小的你——大概四歲大的樣子——站在一張小板凳上，也學著奶奶的樣子，把麵糰揉得亂七八糟。小手和臉上全都是麵粉，看起來像一隻小麵包，又像一個剛從雪地裡滾過來的小雪人。

奶奶看到了，笑著說：「哎呀，我們家的小廚師變成小麵人了。」

四歲的你嘻嘻嘻地笑，又故意把麵粉往臉上抹，引得奶奶笑得更大聲。奶奶的笑聲很好聽，帶著一點沙啞，像是被歲月磨粗了的絲線，卻比什麼聲音都溫暖。

你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。現在的奶奶，手腳不像以前那麼靈活了。有時候包餃子會手抖，有時候煮湯會忘記放鹽，有時候連鹽罐子在哪裡都會找不到。

但你記得，她永遠是那個在廚房裡哼著歌、把愛揉進每一顆餃子裡的奶奶。

懷錶在你手心裡：6:23。

你想走過去，幫奶奶一起揉麵。你想摸摸她年輕時候的頭髮。你想告訴她，你長大以後最愛吃的，還是她包的餃子。不是外面的餐廳，不是超級市場的冷凍水餃，是奶奶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一顆一顆包的餃子。

但你不能。你只能看著。

奶奶忽然抬起頭，好像朝你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
她微笑了。

那個微笑，跟現在一模一樣。嘴巴彎彎的，眼睛瞇瞇的，眼角有一條淺淺的笑紋。

「奶奶……你看到了嗎？」

你知道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看到了。你看到了她的年輕、她的健康、她的快樂。這些都真實地存在過。
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