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午後

世界再次旋轉。

這一次，你來到了一個下雨天。

窗外下著大雨。不是那種呼嘯的暴風雨，而是一種安安靜靜的、綿綿密密的雨。雨滴打在玻璃窗上，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，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。天空是灰藍色的，像一塊被洗了很多次的布，但屋裡的燈是暖黃色的，讓整個房間都浸泡在一種懶洋洋的舒服氛圍裡。

你認出了這個場景。

是你家的客廳。就是現在這個客廳，但看起來比較新、比較小——可能是幾年前剛搬進來的時候。牆上還沒有掛那些照片，地板上還沒有你用蠟筆畫的那些痕跡。

窗外的雨很大，但屋裡好安靜、好溫暖。雨聲像一層透明的屏障，把屋裡和屋外的世界分開了。屋裡是安全的、柔軟的、可以被擁抱的。

大家都坐在沙發上。

就是這張沙發。同樣的深咖啡色，同樣的凹陷，但它那時候的布料比較新，顏色比較飽和，像是染過之後還沒有褪色。

爸爸靠在左邊的扶手，腿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故事書。他一邊看一邊用手指描著書上的插圖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。他的頭髮有點長了，垂到額頭上，但他懶得剪。

媽媽坐在中間，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相簿。相簿的封皮是深紅色的，上面有燙金的字。她正在慢慢地翻著，每一頁都看很久。

奶奶坐在右邊，膝蓋上蓋著一條手工編織的毯子——就是現在客廳裡還有的那條——正在打毛線。毛線是橘色的，織到一半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條圍巾。她的編織針一上一下，發出輕輕的「叮、叮」聲。

還有很小的你。大概兩歲大。你被裹在一條大毛巾裡，剛洗完澡的樣子，頭髮還濕答答的，臉紅撲撲的，像一顆煮熟的小蘋果。你窩在媽媽和奶奶之間，眼睛半睜半閉，看樣子馬上就要睡著了。

「我完全沒有印象了……」

你站在旁邊，看著這個畫面。

媽媽翻開一頁相簿，指著上面的照片說：「你看，這是你剛出生的時候，才這麼一點點大。」

爸爸湊過來看，笑說：「對啊，像一顆小紅薯。」

媽媽拍了他一下：「什麼小紅薯，明明很可愛。」

奶奶笑眯眯地說：「像我年輕的時候。」

大家都笑了。小小的你也跟著笑了，雖然你一定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。但小孩子的笑不需要理由。溫暖就好。

窗外的雨一直在下。客廳裡只有翻書的聲音、毛線針碰撞的聲音、偶爾的低笑聲、和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，但是好聽得讓人想要永遠聽下去。

懷錶顯示：5:47。

你靜靜地站著，聽著雨聲，看著這個你可能從來不曾記得的午後。

忽然，兩歲的你睜開了眼睛。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種睜開，而是朦朦朧朧的、像在做夢的那種。

你朝你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
你們的視線交會了。

然後，兩歲的你咧開嘴，笑了。

那個笑容，像一朵花，在雨天裡悄悄地開了。

你覺得，那是你這輩子見過的、最純粹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