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不出口的話

說不出口的話

你走到陳伯面前,蹲了下來。

「陳伯。」 你說。「您可以把信裡的話說出來。」

老爺爺愣了一下。「說出來?」

「嗯。您寫了那麼多年,都沒有說過對不對?那今天,您就說出來。不用寄信,不用找阿德。您就對著這裡——」 你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「把話說出來。」

陳伯沉默了很久。

他低頭看著那封信,手指摸著信封上「阿德親啟」四個字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但是沒有發出聲音。

你等著。

老奶奶也在等著。連少年都安靜了下來,站在一邊。

照相館裡只有吊燈輕輕搖晃的聲音。

終於,陳伯開口了。

「阿德。」

他的聲音很小,有點沙啞,像是生鏽的門第一次被打開。
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到。但是我要說。」

他吸了一口氣。

「對不起。那天我說的話太過分了。你是我的好朋友,我不應該那樣說你。你不是沒有出息的人。你是我見過最努力的人。」

他的聲音在發抖,但他沒有停。

「我後悔了四十年。每天晚上睡覺之前,我都會想,如果那天我追出去,如果我跟你說一聲對不起,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。」

眼淚從他的皺紋裡流下來,順著臉頰滴到那封信上。

「阿德,你是我一輩子最好的朋友。就算我們吵架了,就算四十年沒有見面,你還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」

他停了一下,擦了擦眼淚。

**「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這封信——不,如果你聽到了這些話——我希望你知道:我很驕傲能做你的朋友。真的很驕傲。」

他說完了。

他垂下頭,肩膀在顫抖。

這時候,你看到了。

陳伯手裡的那封信,忽然亮了起來。

不是突然的亮,而是慢慢慢慢地亮起來的,像是有人點了一根蠟燭在信封裡。

光芒從信封裡滲出來,把陳伯整個人都包住了。那種光很暖,是秋天午後陽光的那種暖。

你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
很遠很遠的聲音,像隔著幾十年的時光傳過來的。

「老陳,我也對不起。」

只有這一句話。但這一句話就夠了。

陳伯抬起頭,眼淚和笑容一起掛在臉上。

「謝謝你。」 他對你說。「謝謝你讓我開口。」

他把信放回了桌上。信封上的字跡雖然暈開了,但那封信不再沉重了。四十年的重量,在那一刻輕輕地落了下來。

陳伯站起來,向你鞠了一躬。然後他的身體慢慢地變成金色的光點,一點一點地飄回了照片裡。

照片裡的陳伯,嘴角的弧度跟之前不一樣了。

他在微笑。那種釋然的、放下了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