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花

你深吸一口氣，做出了決定。你想印那段難過的記憶——外婆在醫院裡的最後一天。

這段記憶你一直把它壓在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像把一本會讓人流淚的書藏到書架最上層，假裝它不存在。但現在，你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來。

你閉上眼睛。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。

醫院的走廊好長好長，燈光是白色的，白得讓你有點頭暈。消毒水的味道刺刺的，但你已經聞習慣了。你走進病房的時候，外婆正在睡覺。她瘦了好多，手背上有很多針孔的痕跡。你輕輕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不敢發出聲音。

然後外婆醒了。她看到你，笑了。她的笑容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——眼角的皺紋疊在一起，像展開的扇子。她伸出瘦瘦的手，你趕緊握住。她的手好涼好涼，但握著你的力氣卻很溫柔。

**「要記得幫我澆花哦。」**外婆說。

你點點頭。眼淚流了下來，但你不想讓外婆看到，所以你低下了頭。外婆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你的頭髮，她的手指很輕很輕，像風一樣。

機器的嗡嗡聲變得又低又沉，像一個人在輕輕嘆息。感應板上的溫度變涼了一點點，不是冰冷，而是像秋天的風吹過手心的那種涼。你的胸口好緊好緊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
「沒關係，」沈默先生輕聲說。「難過的記憶也是有價值的。繼續。」

你想到了更多的細節。窗外灰灰的天空裡有一隻鳥飛過。床頭櫃上有一瓶花，是外婆最喜歡的桂花，香味淡淡的，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。外婆病床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本她一直在看的書，書裡夾著一張你小時候畫的畫。

機器發出一聲低低的、柔柔的「嗡——」，照片慢慢地滑了出來。

這張照片的顏色跟開心的記憶完全不一樣。它是淡藍色和灰紫色的，像黃昏時候快要下雨的天空。但照片的邊緣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光芒，像是一個溫柔的擁抱。

你拿起照片。上面是外婆的臉。她在笑，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。她的手握著你的手。窗外的天空是灰的，但外婆的笑容讓整張照片都亮了起來。

你看到了一個你從來沒注意到的細節——外婆的另一隻手下面壓著一張紙，上面好像是她的字跡。你看不清楚，但你知道外婆很少寫字。那是什麼？

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光點從機器頂端跳下來，走到你腳邊，輕輕蹭了蹭你的鞋子。它變成了淡淡的藍色，但身體的中心有一小團暖暖的金色。

「難過是可以的，」沈默先生輕聲說。「難過說明你愛她。而愛，是記憶裡最美麗的顏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