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擦去的顏色

你放下了平板。

你的手太抖了，心裡太亂了。那些數字和圖表像一團解不開的毛線，越看越糊塗。你只是一個八歲的小孩，你怎麼可能修好一個機器人呢？

你坐在地板上，把小豆放在嬰兒床裡，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客廳的小夜燈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在安慰你，但你覺得全世界最黑暗的地方就是你現在的心。

媽媽回來的時候，看到你的樣子嚇了一跳。她蹲下來抱住你，你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，哭了好久好久。

第二天，公司的人來了。他們穿著白色的制服，帶著一個銀色的箱子，動作很專業、很迅速。其中一個人把小豆抱起來，放進箱子裡。

**「我們會幫他重置系統，大概需要一個禮拜。」**那個人對媽媽說。

你站在旁邊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你看到小豆被放進箱子的那一刻，他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。那個會笑會哭會偷吃冰淇淋的小豆，現在只剩下一個空空的殼。

一個禮拜後，小豆回來了。他的眼睛睜開了，蜂蜜色的瞳孔亮亮的。可是當他看見你的時候，他的眼神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——好奇、陌生、沒有任何熟悉感。

他忘記了。

忘記了那天你把他從箱子裡抱起來時他笑得多開心，忘記了凌晨兩點十三分的草莓冰淇淋，忘記了你們在廚房地板上分享的秘密，忘記了他曾經用小手摸你的臉說「我喜歡你」。

你蹲在他面前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。「嗨，小豆。我是你的哥哥（姐姐）。」

他看著你，嘴巴張開，發出一聲含糊的「啊——」。那聲音和第一天一模一樣，新鮮的、陌生的、不帶任何情感的。

你點點頭，站起來，走進自己的房間。門關上的那一刻，你的眼淚才終於掉了下來。你趴在床上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枕頭上還有洗衣精的薰衣草香氣。

你想起那天晚上在廚房地板上，小豆把冰淇淋遞給你時的表情。那是他最信任你的瞬間，而你——你沒有保住那個瞬間。

你知道你還是可以重新開始。小豆會重新學會笑、重新學會哭、重新學會偷吃冰淇淋。可是你們之間的第一個秘密，那個草莓味的、屬於凌晨兩點十三分的秘密，永遠地消失了。

就像一幅畫被擦去了顏色，畫框還在，線條還在，但那些讓它活起來的色彩，再也回不來了。

有些東西失去了就不會回來，不是因為不夠愛，而是因為在最重要的時刻，我們選擇了退縮。

***🏁 完 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