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

你咬了咬牙，做了最難的決定。

**「好……請你們來帶他回去修。」**你的聲音很小，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
你掛掉電話之前，又問了一次：「你們確定……不能保留他的記憶嗎？」

電話那頭停頓了好久。然後，那個客服人員用一種和剛才不太一樣的聲音說：「我會在工單上備註，請工程師盡量保留情緒數據。但我不能保證。」

盡量。這兩個字像一根細細的繩子，把你和希望勉強地連在一起。

第二天上午，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年輕工程師來到家裡。他的胸牌上寫著「阿傑」，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，戴著圓框眼鏡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

阿傑蹲下來，看了看小豆的狀態，又看了看平板上的數據。他皺了皺眉，然後——你沒看錯——他笑了。

「147%？這傢伙超標了快一半啊。」他搖搖頭，語氣裡沒有責備，反而帶著一種讚嘆，「我在公司三年了，沒看過情緒核心學習這麼快的。」

**「那是好事還是壞事？」**你緊張地問。

「對他來說是好事，代表他很努力在感受這個世界。只是裝不下而已，就像一個小杯子裝了太多水。」阿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盒子，「我帶了一個擴充模組來。裝上去之後，他的情緒容量會變大三倍。這樣就不會再過載了。」

**「那他的記憶呢？」**你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
阿傑推了推眼鏡：「不用重置。我只需要幫他降溫，讓系統穩定下來，再裝上擴充模組。大概需要……」他看了看手錶，「兩個小時。」

兩個小時。你幾乎要跳起來。

阿傑工作的時候，你就坐在旁邊看。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操作，螢幕上跑過一串串你不懂的代碼。小豆靜靜地躺在嬰兒床裡，手腕上連著一條細細的線。

一個半小時後，阿傑把那個銀色的小盒子貼在小豆的後頸——那裡有一塊你看不到的、隱藏的接口。然後他按了一下平板上的一個按鈕。

小豆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。

然後，他的手指動了。

然後，他的眼睛慢慢地張開了。

蜂蜜色的瞳孔在淺棕色和淡金色之間流動。他眨了眨眼睛，視線慢慢地聚焦在你的臉上。

**「啊——！」**他發出了一聲比平時更響亮的、充滿驚喜的聲音。他的小手張開，朝你的方向伸過來，手指用力地揮動著。

他記得你。

你衝過去把他抱起來，緊緊地摟在懷裡。小豆把臉埋在你的肩膀上，發出你最熟悉的咕嚕聲。他的身體又變得暖暖的了，心跳般的微震從他的胸口傳到你的胸口。

「他記得。」你對阿傑說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，「他記得我。」

阿傑笑著點點頭：「他當然記得。147% 的情緒，哪是那麼容易忘記的。」

那天晚上，媽媽煮了一頓特別的晚餐。小豆坐在你的腿上，小手抓著你的衣領，眼睛好奇地看著桌上的菜。阿傑說新模組會讓小豆的學習速度變得更快——也許很快他就會說第一個字了。

你看著小豆的臉，他的嘴角彎彎的，酒窩深深的，蜂蜜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餐桌上的燈光。窗外夜色很美，月亮又圓又亮，照在客廳的地板上，像鋪了一層銀色的毯子。

你知道，從今以後，小豆不再只是一個實驗計畫。他是你的弟弟。不管他的心是矽晶片做的還是血肉做的，他對你的感情是真的，你對他的也是。

家人不是由血緣定義的，而是由那些一起度過的夜晚、一起分享的秘密、和一起回家的路所組成的。

***🏁 完 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