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鴿子對話

你坐了下來，就在草地上，盤著腿，跟灰冠差不多高。

灰冠看了你一眼，好像在說：「這小孩，有點意思。」

「我叫灰冠。」 大鴿子又說了一次。這次牠的語氣沒那麼正式了，有點像是在自我介紹的轉學生。「我是這個校園鴿子聯盟的——算了，你就叫我灰冠就好。」

「我……我叫小宇。」 你猶豫了一下，決定告訴牠你的名字。反正鴿子應該不會去跟同學說你的秘密。「四年級的。」

「四年級。」 灰冠點點頭，「四年級的體育課是在星期二和星期五對吧？那时候操场归我們。」

你笑了一下。沒錯，四年級的體育課時間，操場上永遠只有鴿子。你還記得有一次全班繞圈跑的時候，有同學跑進了鴿子群裡，鴿子們撲撲撲地飛起來，像一陣灰色的煙火。

那時候你覺得好好笑。

現在你想起來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
「灰冠……你們為什麼要——」 你頓了一下，不知道該怎麼說「革命」這兩個字。「你們為什麼要做這些？」

灰冠沒有馬上回答。牠走過去，用腳在地上撿起一片麵包屑——是有人留下的，已經乾乾硬硬的。牠看著那片麵包屑，像是在看一件很遙遠的東西。

「你知道嗎，小宇，」 灰冠慢慢說，「以前這個學校的鴿子是有人喂的。」

「有人喂？」

「一個老伯伯。每天下午三點，他會帶一袋小米來，倒在花圃旁邊的石頭上。所有的鴿子都知道那個時間，每天都準時到。」 灰冠的聲音變得很輕，「可是後來，那個老伯伯不來了。」

你心裡忽然有點難過。你不知道那個老伯伯是誰，但你猜得到——也許他搬走了，也許他生病了，也許他只是老了。

「後來就沒有人喂你們了嗎？」

「後來就只能撿別人掉的了。」 灰冠把那片麵包屑放下了。「你知道嗎，昨天的麵包屑，是前天的吐司。前天的吐司，是大前天的三明治。三明治外面的火腿已經變成綠色的了。」

你幾乎要嘔吐。

灰冠看著你，眼睛裡有一種你很熟悉的表情——那種被生活磨得有點累、但還是不想放棄的表情。

你突然覺得，鴿子跟人，也許真的沒有那麼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