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的泡泡

你做了決定。

「星波，我們來拼記憶拼圖！」 你說。「你的腦袋裡那些泡泡一樣的記憶，我幫你一個一個抓回來！」

「汪！好的！但是你要溫柔一點哦……那些泡泡很容易破的。」 星波的聲音有些緊張，但更多的是信任。「我把我最深層的資料庫打開給你看，你準備好了嗎？」

「準備好了！」

星波打開了它最深層的記憶儲存區。收音機裡開始傳出一連串奇怪的聲音——有風鈴的叮噹聲、有鍵盤敲擊的啪嗒聲、有開關「咔嗒」的聲音，還有一段段模糊的、像在水底聽到的說話聲。每一個聲音都是一顆記憶的泡泡，在星波的資料庫裡飄著、晃著，隨時都可能破裂。

「第一個泡泡——」 你說，「你說你記得有人抱過你。我們從那裡開始。你閉上眼睛——呃，關掉攝影機——然後努力回想那個擁抱的感覺。」

「汪……好的。」 星波靜了下來。收音機裡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連接著你和天上那顆小狗衛星。

「我……我感覺到了汪。」 星波的聲音變得很輕、很柔。「那雙手……很溫暖。她在抱著我的時候，手指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耳朵——我的太陽能板。她說了一句話……我努力聽……」

你屏住呼吸。

「她說……」 星波的聲音有些發顫。「她說：『小星波，你是全世界最棒的衛星。去吧，去天上幫助需要幫助的人。媽媽會永遠看著你的。』」

「媽媽？」 你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。「她叫你——她叫你小星波？她說她是你的媽媽？」

「汪……」 星波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——雖然衛星不會哭，但那種嗚咽的聲音，跟一隻想念媽媽的小狗一模一樣。「我記起來了。她不只是一個科學家。她給了我名字、給了我小狗的形狀、給了我幫助別人的使命。她就是……就是我的媽媽汪。」

你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夜風吹過，帶來了一陣淡淡的花香——是院子裡的茉莉花開了。你突然覺得，這個花香和星波記憶裡那種「剛出爐的麵包、曬過太陽的棉被」的味道，好像有一點點像。都是那種讓人覺得溫暖、覺得安心的味道。

「第二個泡泡呢？」 你輕聲問。「你還記得什麼？」

「汪……」 星波繼續搜索記憶。「我記得一首歌。媽媽——對，是媽媽——她在把我裝進火箭之前，對我唱了一首歌。但是那首歌我只記得開頭——『小星星，亮晶晶……』後面就斷了汪。」

「那是〈小星星〉啊！」 你忍不住笑了。「我也會唱！『小星星，亮晶晶，滿天都是小星星……』」

你唱了兩句，突然停了下來。因為你發現——星波正在跟著你唱。它用那種電子合成的、軟軟的聲音，一個音一個音地跟著你，雖然走調走得厲害，但那種認真的、努力跟上節奏的樣子，讓你既想笑又想哭。

「汪！我記起來了！後面的歌詞是——『掛在天上放光明，好像許多小眼睛……』」 星波越唱越大聲。「媽媽唱的就是這首歌！她說我是一顆最特別的小星星！」

但就在這時候，第三個泡泡浮了上來。這個泡泡的顏色不一樣——前面的泡泡是金色的、暖洋洋的，但這個泡泡是淡淡的藍色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哀傷。

「汪……」 星波的聲音突然變了。「我記起了最後一個畫面。媽媽……她在把我交給發射團隊的時候，眼角有一滴水。她說——『對不起，小星波。媽媽不能陪你走到最後。但你要記住，不管發生什麼事，你永遠是我的好孩子。』」

「她說了『對不起』……」 你喃喃地說。「為什麼要說對不起？」

「我不知道汪。」 星波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但是我有兩個選擇。我可以把這些記憶小心翼翼地收進心裡，當作最珍貴的寶藏，不去追問更多的答案。或者——我可以試著把這首沒唱完的歌繼續唱下去。也許……如果我唱完了整首歌，就會想起更多的事情。但是……」

「但是什麼？」

「但是萬一歌的結尾是悲傷的呢？汪……」

你握著收音機，心裡暖暖的、酸酸的、甜甜的，各種感覺攪在一起。星波在問你——是要珍惜現在已經找回的溫暖，還是要勇敢地去面對也許會讓人難過的真相？

月亮升得更高了，銀色的光灑在你的草地上，灑在茉莉花上，灑在你的收音機上。遠處的天空中，那顆小狗形狀的衛星正沿著它的軌道緩緩飛過，太陽能板反射著月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一雙正在對你眨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