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中之森

你選了右邊的森林路。

一走進去，溫度就降了下來。不是冷的那種降——是一種清涼的、像浸在泉水裡的感覺。霧氣從腳底下升起來，纏繞在你的腳踝上，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。你能感覺到霧氣是活的——它不是隨便飄來飄去的水氣，而是有自己的意志，會主動地碰碰你的手指、摸摸你的臉頰，像是一群看不見的小精靈在歡迎你。

兩旁的樹木高得看不到頂。樹幹是深灰色的，上面長滿了發光的苔蘚——有些是綠色的，有些是藍色的，有些是紫色的，讓整座森林看起來像一座巨大的水族箱。樹葉是深紫色的，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竊竊私語。偶爾有一片葉子飄下來，在半空中慢慢旋轉，發出淡淡的紫色光芒，最後落在你的肩膀上，然後化成一小撮銀色的粉末。

「小心腳下，」 小星在前面提醒你，牠的尾巴在霧氣中像一盞小燈籠一樣搖晃著，「這座森林裡的路會自己移動。」

你低頭一看——真的。你腳底下的石板路像拼圖一樣，每隔幾秒鐘就會微微移動一下，有時候向左，有時候向右，有時候甚至會把你往後推一點。你必須時刻注意腳步，不然就會被路帶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。有一次你差點踩到一塊正在轉動的石板，如果不是小星及時叫了你一聲，你可能已經被送到另一棵樹下面去了。

走了好一會兒，霧氣變得更濃了。你幾乎看不到前面的路，只能靠小星尾巴上的那點光來辨認方向。森林裡的聲音也變了——不再只是沙沙的樹葉聲，而是多了一些其他的東西：像是有人在遠處哼歌，又像是風鈴在搖晃，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敲打一面很大的鼓。

然後你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
很遠、很低、很慢——像是一個巨大的鐘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響了一下。咚—— 聲音穿過霧氣和樹葉，穿過你的皮膚和骨頭，在你的胸口裡迴盪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你的心臟旁邊彈了一下手指。

「那是什麼聲音？」 你小聲問，聲音被霧氣吞掉了大半。

小星的毛微微豎了起來，牠的耳朵轉向聲音傳過來的方向。

「那是森林守衛。」 牠的聲音變得安靜了，帶著一點點敬畏，「牠是這座森林裡最古老的生物。比這些樹還老，比這片霧氣還老。如果牠願意的話，牠可以帶你走捷徑，穿過森林的中央，直接到達鐘錶匠的工坊。」

又一聲咚——。這次更近了。霧氣在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微微散開，你隱約看到一個巨大的、深色的輪廓，正在緩緩移動。那個輪廓上有一些微弱的光點在閃爍——像是掛著無數盞小小的燈籠。

小星停下來看著你，尾巴尖上的光平靜地閃爍著。

「你可以過去跟牠打招呼。也可能只是個愛睡覺的老烏龜，不會理你的。」 牠想了想又補充，「也可以繼續走——森林的路雖然會動，但最終還是會把我們帶到鐘錶匠那裡。只是會多花一些時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