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不去的那首歌

你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蓋過頭。

算了。明天還要上學呢。一個不認識的街頭藝人，有什麼好想的？也許他明天就不在了。也許他去別的夜市了。也許他根本不是每天都來的。

你閉上眼睛，試著睡覺。窗外的蟬還在叫，叫得好大聲。你的枕頭有點熱，你翻了一個身，又翻了一個身。

可是那個旋律一直轉啊轉的，怎麼也甩不掉。它像一個固執的小精靈，住在你的耳朵裡，不肯搬家。

你哼了幾個音符。好像是這個調子……不對。你又試了一次，還是不對。那個旋律好像一條泥鰍，你以為抓住了，它又從手指縫裡滑走了。

算了。睡吧。

第二天放學，你路過廟口夜市的入口。你的腳步慢了下來，往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猶豫了一下。萬一阿伯不在了怎麼辦？萬一他在，可是他不記得你了怎麼辦？萬一你走過去，可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怎麼辦？

你低下頭，繼續走了。球鞋踩在地上，一步一步的，跟昨天一模一樣。

同學打電話來了。**「小晴！去不去便利商店買冰淇淋？」

「好啊。」 你說。於是你拐了一個彎，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走了。

第三天，你又路過了。這一次你停了一下腳步，站在巷子口往裡面看了看。榕樹還在。路燈還在。可是你站得太遠了，看不到榕樹下面有沒有人。

你的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媽媽。「小晴，快回來吃飯。」

「好。」 你說。於你又走了。

過了一個星期。秋天的風開始有點涼了，夜市裡賣冰的攤位一個一個收了，換成了賣烤地瓜的。烤地瓜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，跟鹹酥雞的香味混在一起，變成了一種新的味道。

有一天傍晚，你不知道為什麼，忽然很想去那條巷子看看。也許是因為今天音樂課學了一首新歌，老師說了一句話：「音樂是世界上最短的距離。」

你走到巷子口。

榕樹還在。路燈還在。石頭還在。

可是榕樹下面，空空的。

沒有藍色格子襯衫。沒有白色頭髮。沒有那把有裂痕的吉他。沒有那個打開的琴盒。

石頭上只有幾片落葉，和一點點被雨淋過的青苔痕跡。

你站在那裡，站了好久好久。

風吹過來，榕樹的葉子沙沙響。你覺得那個聲音有一點點像吉他，像是一根弦被風撥動了。可是你已經不太確定了。

那個旋律，你終於想不起來了。你試了很多次，哼了很多個音符，可是每一個都不對。好像歌詞還記得一點點——關於海，關於月亮，關於一艘不會回來的船。可是調子不在了。沒有了調子的歌詞，就像沒有了水的河，只剩下乾乾的河床。

你的心裡有一個地方，空空的。像是一個被打翻的水杯，水都流走了，只留下一個圓圓的印子，慢慢乾掉。

你慢慢走回家。路過圖書館的時候，你推開門走了進去。你隨便翻了一本關於音樂的書。翻到某一頁的時候，看到一句話。那個句子被畫了紅線，不知道是誰畫的：

「有些歌，錯過了就不會再唱第二次。有些人，錯過了就不會再遇到第二次。」

你把書合上。你沒有借。你站起來，走了出去。

那天晚上，你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窗外的蟬不叫了——秋天了，蟬都走了。

你忽然很想很想聽那首歌。想聽到耳朵裡痛。可是你記不起來了。永遠記不起來了。

那個旋律就像一個夢，醒了的時候還有點印象，可是過了一天就忘了，過了一週就連印象都沒有了。

你學到了一件事情。可是那個教訓，真的好沉重。

你翻了一個身，對自己說：明天，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情，一定要勇敢一點。

可是「下次」是什麼時候呢？你不知道。

---

世界上最遠的距離，不是路途有多遙遠，而是那天晚上，你只差一步，卻沒有走過去。

***🏁 完 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