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樹下的約定

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。

那是一顆玻璃彈珠。你一直帶在口袋裡的。透明的玻璃裡面有一絲淡淡的藍色，像是有人把一小塊天空裝進了球裡面。在路燈的光裡，那絲藍色會閃閃發亮。

這顆彈珠是你上個月在學校操場上撿到的。你不知道是誰掉的，可是你覺得它好漂亮，就放進了口袋裡，每天帶著。上課的時候有時候會拿出來看一看，看著看著，就覺得心裡安靜了下來。

「阿伯，送給你。」 你把彈珠遞過去，手掌攤開。

阿伯低頭看著你手心裡的那顆小小的玻璃彈珠。路燈的光穿過透明的玻璃，在你的手心裡映出一小片淡藍色的光。

**「這是……什麼？」

「彈珠。」 你說。「透明的，裡面有天空。你之前說，你的歌是唱給天空聽的。所以我把天空送給你。」

你說完這句話的時候，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。把天空送給人？這什麼意思啊？可是你就是這麼想的，所以你就這麼說了。

阿伯愣住了。

他慢慢地伸出手。他的手指粗粗的，長滿了繭，指甲邊緣還有一點墨漬——大概是以前寫歌詞的時候沾到的。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顆小小的玻璃彈珠。

他接彈珠的動作，比他彈吉他的時候還要小心一百倍。好像他接的不是一顆彈珠，而是一顆會碎的星星。

他把彈珠舉起來，對著路燈的光看了看。藍色的光穿過玻璃，映在他的眼睛裡，他的眼睛變成了藍色的。

「裡面真的有天空。」 他說，聲音輕輕的。

「對啊。」 你笑了一下。

他把彈珠放進襯衫的胸前口袋裡，用手掌在外面輕輕拍了拍。

「我會好好收著的。」

他提起琴盒。琴盒不大，可是他提的時候好像提著很重的東西。

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又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
最後他回過頭來。

「小朋友。」

「嗯？」

**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你愣了一下。你們認識這麼久了，你居然還沒有告訴他你的名字。

「小晴。」 你說。

他點了點頭，嘴巴裡好像在重複這個名字。小晴。小晴。像是在心裡記住它。

「小晴，謝謝你今天陪阿伯。」 他說。他的聲音有一點點啞了，像是有一根弦被撥到了最軟的那個音。**「阿伯雖然不唱了，可是會記得你的。」

他又走了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再回頭。

他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，一步一步地，慢慢地變小了。藍色格子襯衫的顏色越來越淡，最後跟夜色融在了一起。

你站在榕樹下面，看著他走。

你沒有追上去。你只是站在那裡，安安靜靜地揮手。即使他已經看不到你了，你還是在揮。

風吹過來，帶著一點點海的氣味。榕樹的鬚根在風裡飄啊飄的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你站在窗邊看星星。窗外的天空很黑很黑，可是星星很亮。你找了一顆最亮的，對著它小聲地說：

「阿伯，晚安。」

你覺得，天上的某一顆星星，可能就是阿伯的吉他發出的聲音變成的。

在口袋裡，你的手碰到了另一顆彈珠——紅色的，裡面有一絲金色的光。你本來是留著自己玩的。

可是你想了想，下次如果再遇到阿伯，你會把這一顆也送給他。

紅色的裡面有夕陽。夕陽也不錯。

---

有些相遇很短，短到只有一首歌的時間。可是那首歌的旋律，會一直在心裡響著，一輩子都不會停。

***🏁 完 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