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的秘密

你找外婆借了一個空的果醬瓶和一條細繩子，像準備去釣魚一樣，回到了河口。

紅樹林裡很涼快，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在泥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斑點。幾隻白鷺鷥站在淺水裡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在練功。

你把果醬瓶綁在繩子上，像釣魚一樣放進河水裡。瓶子沉下去，咕嚕咕嚕灌滿了水。你慢慢拉上來的時候，看到瓶子裡的水讓你心裡涼了半截。

水是灰色的，不是清澈的那種灰，而是像加了牛奶的茶那種渾濁的灰。裡面有一些細細的、漂浮的顆粒，在陽光下閃著不正常的光。你還看到一條小小的小魚——只有你的小指甲那麼大——在瓶子裡慌慌張張地遊來游去，像是在一個灰色的籠子裡找不到出口。

你把瓶子舉起來，對著太陽看了看。

光透過灰色的水，在泥地上投下一片陰影。那些漂浮的顆粒有的白色、有的透明色，像是被打碎了的塑膠碎片。還有一些更小的、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微粒，在光線裡閃閃發亮。

「這條河，本來應該是清澈的。」 你在心裡想。管理員奶奶說過，她小時候直接喝河裡的水。現在這個樣子，別說喝了，連碰都不想碰。

你又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。走了大約十分鐘，在一片被雜草覆蓋的泥地上，你發現了一些讓你心驚的東西。

河岸的一棵大樹下，你看到了好幾個被丟棄的化學品桶子。桶子已經生鏽了，鐵皮捲起來像是老人的皮膚。有些地方的蓋子沒有蓋緊，深色的液體正一點一點地滲出來，流進泥土裡。泥土被染成了暗紅色，像是受了傷的土地在流血。雨水落下來的時候，這些液體就會順著斜坡流進河裡，最後流進大海。

你用外婆給你的舊相機——一臺已經用了二十年的底片相機——「喀嚓、喀嚓」拍了好多張照片。桶子、滲出的液體、被汙染的泥土、灰色的河水——每一個你覺得重要的東西，都拍了下來。

然後，你繼續往上走。走過了一片竹林，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，像是在竊竊私語。你看到遠處的山腳下，有一棟灰色的建築。

建築的煙囪正在冒著白色的煙，細細的、懶懶的，像是這棟建築正在打哈欠。一根粗粗的金屬管子從建築的後面伸出來，像一條笨重的鐵蛇，蜿蜒著穿過草地，一直伸到河邊。

管子的末端，正緩緩地流出灰色的水。灰色的水順著河往下游流去，流過紅樹林，流過白鷺鷥腳下的淺水，最後流進大海。

你低頭看了看手裡裝著灰水的果醬瓶，又看了看遠處那棟灰色的建築。

「原來就是這裡。」 你在心裡說。聲音很輕，但很確定。

風從山裡吹過來，帶著一股奇怪的、讓人不舒服的味道。你捂住了鼻子，但你知道——住在河裡的魚蝦、住在河口的小螃蟹、住在海裡的鯨魚——牠們是沒有辦法捂住鼻子的。

你握緊了瓶子，玻璃在你手心裡發出輕輕的吱嘎聲。

「我要做點什麼。」 你說。這一次，不是在心裡說。你真的說出了聲音。雖然很輕，但海風幫你把這句話帶走了，帶向了大海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