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長辦公室裡的小客人

鎮公所是一棟白色的二層樓建築，門口種著兩棵老榕樹。榕樹的鬚根從樹枝上垂下來，像是老爺爺的鬍鬚在風裡飄啊飄的。

你站在門口，仰頭看了看那扇比你高出好多的木門，深吸了一口氣。手心裡全是汗——一半是因為緊張，一半是因為天氣熱。你推開了門。

鎮長是一個胖胖的、笑瞇瞇的中年人，臉圓圓的，像一個大包子。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杯茶和一疊公文。他看到你的時候，有點驚訝，從眼鏡上方探出目光看著你。

「哎呀，小朋友，你一個人來的嗎？家長呢？找誰呀？」

你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面——因為你太矮了，要踮著腳才能看到桌面上——把果醬瓶裡的灰色水、你的照片、和阿藍的信一起放在了桌上。

「鎮長伯伯，海生病了。」 你說。

你的聲音有一點發抖，但你沒有低下頭。

鎮長拿起果醬瓶看了看，對著光晃了晃。他又翻了翻你的照片——管子、灰水、化學桶——一張一張地看。他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了，像是一朵花在慢慢合上。

「這是哪裡的水？」 他的聲音變低了。

「河口那邊。上游有一個工廠，管子裡流出來的水是灰色的。河裡的小魚越來越少，海灘上全是垃圾。還有——」 你吞了吞口水，「還有一隻鯨魚寫了一封信給我。牠叫阿藍，九十七歲了。牠說牠的家快不行了。」

鎮長看著你，眼鏡後面的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——像是驚訝，又像是心疼，還有一點點你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
「小朋友，你說的事……鎮上其實知道。」 他放下照片，嘆了一口氣，「那個工廠是二十年前的老廠了。五年前關閉的時候，管線一直沒有處理好。我們報告過縣政府，但是……」

他沒有說下去。他把茶杯拿起來，又放下，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
你等了一會兒，問：「但是什麼？」

「但是程序很慢。要申請經費、要做環境影響評估、要找到有資格的環保廠商來處理廢棄物。要走很多很多流程，可能要——」 他頓了一下，「可能要好幾年。」

好幾年。

這三個字掉在你的心裡，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水裡，沉下去了。

你想到阿藍。九十七歲的鯨魚。牠在這片海裡遊了一輩子，看著它從最清澈的藍色變成現在的灰色。牠還能等好幾年嗎？牠的朋友們——那些被塑膠袋纏住的海龜、那些在灰水裡咳嗽的小魚、那些慢慢變白的珊瑚——牠們還能等好幾年嗎？

「鎮長伯伯，」 你站直了身體，雖然你的聲音還是在發抖，但你的眼睛沒有閃躲。你盯著鎮長的眼睛，像是一隻小小的動物盯著一座大山。

「海等不了好幾年。魚等不了好幾年。鯨魚也等不了好幾年。能不能……快一點？」

鎮長看著你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。

然後他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
「環保局嗎？我是鎮長。有一個小朋友帶了一些……非常重要的東西來給我看。你們最好派人來一趟。對，今天。」

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——像是有人在你心裡點了一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