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遺忘的工廠

你沿著河往上走,穿過了紅樹林,穿過了一片野生的芒草地。芒草比你還高,葉子邊緣有細細的鋸齒,割在你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。但你沒有停下來。

走了大約半個小時,你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——像是什麼東西在滴答、滴答地響。不是鐘聲,也不是雨聲。是水滴落在金屬上的聲音。

你穿過最後一片草叢,看到了那棟建築。

它比你想像的要大很多。灰色的水泥牆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,像是大自然正在嘗試把這棟建築吞回去。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脫落了,露出裡面紅色的磚塊。一扇窗戶的玻璃碎了,風從破洞裡吹過去,發出「嗚——」的低吟聲。

一根巨大的金屬管子從工廠的後面伸出來,像一條笨重的鐵蛇,蜿蜒著穿過草叢,伸向河邊。管子的表面已經生了厚厚的鏽,橘紅色的鏽跡在綠色的草叢中格外刺眼。

管子的盡頭,灰色的水正不停地、慢慢地流出來。一滴一滴,像是這棟廢棄的工廠在流著永遠流不完的眼淚。

你躲在河對岸的一棵大榕樹後面,觀察著這棟工廠。

工廠的鐵門半開著,鏈條已經斷了,在地上拖了一條長長的痕跡。裡面看不到人影。門口立著一塊生鏽的鐵招牌,上面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,但你勉強能認出幾個字:「……化工……廠」。最後一個字好像是「有限」什麼的,但你不太確定。

「這個工廠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管了。」 你在心裡想。

但是那根管子還在流水。灰色的水順著河,流過紅樹林,流過白鷺鷥站著的淺水,流過你昨天撿到小螃蟹的沙灘,最後流進大海——流到阿藍的家。

你鼓起勇氣,彎著腰,慢慢靠近了一些。在工廠的圍牆邊——圍牆也有一個大洞,像是一張張開的嘴——你發現了好幾個倒在地上的化學桶。

桶子有大有小,有的已經變了形,像是被誰踢了一腳。桶子上的標籤已經褪色了,被雨水和時間沖得模糊不清。但你看到了一個圖案——在最大的一個桶子上,印著一個黑白色的骷髏頭,下面畫著一棵枯死的樹。

你不知道那個圖案是什麼意思。但你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,像是有人用力捏了你一下。

你掏出外婆給你的舊相機——要節省底片,每張都要拍到最重要的東西。你「喀嚓」拍了一張管子和灰水的全景。「喀嚓」拍了一張化學桶和骷髏頭標籤的特寫。「喀嚓」拍了一張工廠的全貌。「喀嚓」拍了一張生鏽的招牌。

拍完之後,你退回到大榕樹後面,靠著粗粗的樹幹坐了下來。心臟跳得好快,像是在打鼓。

心裡有兩種感覺在打架。

一種是害怕。這是一個大人搞出來的問題——一家化工廠、一根排廢水管、一堆有毒的化學品。你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,手裡只有一臺舊相機和一個果醬瓶。你能做什麼呢?你能叫工廠停下來嗎?你能把化學桶變不見嗎?

另一種是憤怒。大海不是垃圾場。鯨魚不是化學品的試驗品。阿藍在信裡說——牠的家生病了,牠的朋友們越來越少,牠需要幫忙。而造成這一切的,就是眼前這棟被遺忘的、沒有人管的破工廠。

「害怕和憤怒,哪一個更大呢?」 你閉上眼睛,問自己。

然後你發現,在這兩種感覺的下面,還有第三種感覺。它很安靜、很穩定,像海底最深處的水流——看不見,但一直在流。

那是一種「不甘心」。

你不甘心讓大海變成這個樣子。你不甘心讓阿藍的歌聲消失在灰色的水裡。你不甘心讓小螃蟹以後要住在垃圾堆裡。

你不甘心。

而「不甘心」這三個字,有時候比「勇敢」還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