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腳印

除夕夜繼續熱熱鬧鬧的。

大家吃火鍋、看電視、搶福袋。表哥搶到了最大的一塊芋頭，表妹搶到了最後一個福袋，兩人笑得東倒西歪。阿公繼續唸唸有詞地丟蝦丸，阿媽繼續笑瞇瞇地夾豆腐。

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
可是你總覺得……好像漏掉了什麼。像一道數學題少算了一個步驟，答案是對的，但過程不完整。

那一年的年菜特別豐盛。蝦丸特別彈，在嘴巴裡「蹦」的一聲彈開。芋頭特別軟，入口即化。福袋特別大——你搶到了一個，裡面的餡料多到快溢出來。

可是你咬了一口，心裡卻有一點點空空的，像一個裝滿了菜的碗，卻忘了放湯。

凌晨十二點，新年的鐘聲敲響了。「噹——噹——噹——」十二聲。

大家互相說「新年快樂！」你跟著說了，但是聲音有一點小，像一根快燒完的鞭炮——最後「嗤」的一聲，就沒了。

大家去睡了。客廳安靜下來，只剩火鍋裡最後幾個泡泡在斷斷續續地冒。

你偷偷爬起來，赤著腳走到門口，把門打開了一條縫。

外面的煙花好漂亮，紅的、金的、紫的，一顆接一顆在天空開出花來，像有人在黑夜的畫布上畫了一幅又一幅的畫。夜風很冷，吹在你的臉上，像有人輕輕拍了你一下——有點涼，但不是不友善的那種涼。

你低頭——

門外的地上，有一串小小的腳印。

圓圓的，肉肉的，貓爪形狀。腳印從門口開始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很慢，好像每一步都在猶豫要不要回頭。走到路的盡頭，消失在山的方向。

每一個腳印旁邊，都有一點點藍色的光——但是已經暗了，只剩下最後一點點、最後一點點，像快要熄滅的螢火蟲在說最後一句再見。

你蹲下來，用手指碰了碰那個腳印。

冷的。

但是有一瞬間，你覺得指尖好像碰到了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。

像一顆小火爐的最後一點餘溫。像一封信被拆開之前的期待。像一個還沒有說出口的「新年快樂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