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住他的聲音

你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枝鉛筆。

筆記本是你新學期才買的，封面是粉紅色的，上面印著一隻小兔子在吃蘿蔔。你翻了翻，前面幾頁寫著數學公式和英文單字，後面是空白的。

你翻到空白的那一頁，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，鉛筆握在手裡。

「阿伯，我可以記下來嗎？」 你問。

阿伯看著你的筆記本，又看著你的鉛筆，然後看著你的臉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，像是驚訝，又像是感動，又像是什麼都混在一起了。

「你要記什麼？」

「你的故事。」 你說得很快，怕自己說慢了就不敢說了。「你說的每一句話，每一首歌，我都想記下來。這樣……這樣就算以後你不在這裡唱歌了，你的歌也還在。」

阿伯笑了。這一次的笑，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。之前的笑是溫柔的、淡淡的、像一杯不燙不涼的茶。這一次的笑，是從心底深處浮上來的，像水底下的氣泡，一個一個地冒出來，越來越多，最後變成了滿臉的笑容。

他的眼角有淚。

「好啊。」 他說。「那你聽好了，阿伯慢慢講。」

你握緊鉛筆，把筆記本攤平在膝蓋上。你的字還不是很漂亮，有些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大有些小。可是你寫得很用心，每一筆都用了很大的力。

他開始說了。

他說他在漁港的日子。每天清晨五點起床，天還沒亮就出海。風很大，浪很高，船搖得厲害。可是當太陽升起的時候，整片海變成金色的，他覺得那是最美的畫。

你一個字一個字地寫。有些字你不會寫，就畫一個圈，旁邊注音。有些句子太長了，你就把它拆成短短的幾行。

他說那隻會搖尾巴的黃狗。「那隻狗叫阿福。每次我唱歌，牠就趴在我腳邊，耳朵豎起來，尾巴一搖一搖的。比任何人都專心。」 你寫到這裡的時候，忍不住笑了。阿福一定是一個很棒的聽眾。

你還寫下了歌詞。每一首歌的歌詞，你都請阿伯慢慢唱一遍，然後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記。有些旋律你記不下來，就畫一個音符的形狀，旁邊寫「很好聽的那一段」。

你寫了很多很多頁。鉛筆寫鈍了，你就用牙齒咬一咬，繼續寫。

阿伯看著你埋頭苦寫的樣子，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話。

「好久沒有人，這麼認真聽我說話了。」

你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他的眼睛裡有淚光，可是他在笑。你覺得那個笑容，是你這輩子看過最好看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