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的筆記本

那天放學後，你鼓起勇氣問了那個問題。

「念白，你能讓我看看你的筆記本嗎？全部的。」

他猶豫了很久。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來回摩擦。

最後，他遞給了你。

你坐在教室的窗台上，一頁一頁地翻。

筆記本比你想像中厚。已經寫了將近一百頁。前面的字跡工整漂亮，越到後面越潦草——像是在趕時間。

「六月十五日。媽媽在廚房唱歌。歌名是《小星星》。她的聲音不太好聽，但很好聽。」

你看到這一行的時候，眼眶熱了。

「七月二日。第一次騎腳踏車不用輔助輪。摔了三次，膝蓋流血，但很開心。」

「七月二十日。小學三年級的同桌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。她的名字叫——」

名字的地方是空白的。被劃掉了。旁邊用紅筆寫著：「已忘記。」

**「八月八日。外婆家的桂花樹。花很小，但香氣可以飄到三樓。外婆說桂花樹要長很久才會開花。」

旁邊，用另一種顏色的筆補充：「已忘記桂花的味道。只知道『很香』這兩個字。」

你一頁一頁地翻。每一頁都是一段記憶。有些還「活著」，有些已經被標注了「已忘記」。

被標注的那些，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墓碑。

「一共有多少？」你的聲音有點啞。

「已忘記的……」念白低下頭，「大概六十幾段。」

「還記得的呢？」

「大概還有三十幾段。」他停頓了一下。「包括你。」

你猛地抬起頭。

「包括我？」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「嗯。」念白看著你。「我們的豆漿、河堤上的散步、你幫我把小鳥放回巢裡的那天……都在。」

他翻了翻筆記本，指給你看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關於你的事。你說過的話、你做過的事、你給他的薄荷糖。

他把這些全部記了下來。

「但如果有一天，」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顫抖，「我忘記了……你還會在嗎？」

窗外，夕陽正在落下。

教室裡只剩下你們兩個人。粉筆灰在光線裡飛舞。

「我會在的。」你說。「不管你忘記多少次。」

念白低下了頭。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
但教室裡沒有哭聲。

因為有些時候，不流淚的顫抖，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