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的雪花球

你決定用記憶來付費。

鐘先生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雪花玻璃球，遞到你面前。玻璃球裡飄著金色的碎片，每一片碎片都在微微發光，像被困住的星星。

「把手放上去。」 他說。

你猶豫了一下，然後把手掌放在玻璃球上面。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，忽然——

溫暖。

一陣很溫暖的感覺從玻璃球裡傳到了你的手心。然後你的腦海裡開始浮現畫面。

你看見了一個場景。

是你小時候的場景。你大概三歲，坐在外公的腿上。外公在給你講故事。你記得他的聲音嗎？低低的、沙啞的，像秋天的風吹過枯葉。他在講什麼故事呢？好像是一隻小兔子去找月亮的故事。

你看到小時候的你在笑。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，嘴巴張得大大的，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。

外公也在笑。他的皺紋堆在一起，像一張揉皺了的舊地圖。

然後，畫面開始變淡了。

外公的臉變得模糊。他的聲音變得遙遠。他的笑——

不見了。

你急了。你想要抓住那個畫面，可是它像水一樣從你的指縫間流走了。

「不要緊不要緊。」 鐘先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「只是暫時的。記憶不會永遠消失，只是被保存起來了。」

你低下頭，發現玻璃球裡多了一片金色的碎片。那片碎片在旋轉，如果你仔細看，可以看到上面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小人在笑。是你。還有外公。

那片記憶，現在住進了玻璃球裡。

「好了。」 鐘先生把玻璃球放回櫃子裡，「交易完成。你的勇氣——或者快樂、冒險——已經歸你了。回家好好使用吧。」

你走出時間租借店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你站在巷口，愣愣地看著外面的街道。

雨停了。街上的人多起來了——原來大家只是躲雨去了。有人在買晚餐，有人在遛狗，有小孩在騎腳踏車。

一切都跟平常一樣。

可是你不一樣了。

你的口袋裡裝著那個瓶子（勇氣、快樂、或冒險），可是你的腦袋裡少了一樣東西。你知道少了什麼，可是你想不起來了。像是一頁書被撕掉了，你知道那裡本來有字，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。

那天晚上，你躺在床上的時候，試著回想外公的樣子。

你想不起來了。

你知道外公長什麼樣子嗎？你知道的。你知道他很高，很瘦，臉上有皺紋。但是那些細節——他的聲音、他講故事時候的表情、他笑起來的樣子——都變得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水彩畫。

你的心裡有個地方空空的，像缺了一塊的拼圖。

那個夜晚，你睡得很不好。你翻來覆去，一直在想那個丟失的記憶。你試著夢見它，可是夢裡什麼都沒有——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。

第二天早上，你起來的時候，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，照在你臉上。你揉了揉眼睛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你得去找鐘先生。

把那個記憶要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