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訪時間租借店

你決定回去找鐘先生。

你沿著那天走過的路，拐進那條窄窄的巷子。紅磚牆還在，藤蔓還在，桂花的香味還在。一切都跟上次一模一樣。

唯一不同的是，今天沒有下雨。陽光從巷子上方照下來，把藤蔓的葉子照得亮亮的。

你走到那扇門前面。門上的時鐘還在轉——順的、逆的、還有那個笑臉時鐘。

你猶豫了一下，然後推開了門。

「回來啦？」

鐘先生坐在那張搖椅上，好像一直在等你。他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茶裡面的桂花還在旋轉。他的月亮和沙漏眼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
「我就知道你會回來。」 他笑呵呵地說，「很少有人用了我的東西之後不回來的。不管是付了費的還是沒付費的。」

你走到他面前，深吸一口氣。

「鐘先生，」 你說，「我想跟你談談。」

「請坐。」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小椅子。椅子很矮，刚好适合你的身高。坐上去的時候，你發現椅子上有一個墊子，墊子上繡著一個小時鐘。

「喝杯茶嗎？」 鐘先生又端了一杯茶給你。這次的茶不是桂花茶，是茉莉花茶。茉莉花在水裡一朵一朵地打開，像小小的白色煙火。

你端著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「好好喝。」 你說。

「當然好喝。」 鐘先生得意地說，「這是用『十分鐘的寧靜』泡出來的。」

你放下茶杯，看著他。

「鐘先生，我用了你店裡的東西。但是我不想付費。」 你停了一下，「不對，我已經付費了。我用記憶付了——或者是用夢境付了——或者是時間自己收了。但是不管是哪一種……」

你的聲音有點顫抖。

「我覺得不對。我不喜歡這種感覺。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，心裡空空的。」

鐘先生看著你，沒有說話。

他又搖了搖搖椅。搖椅發出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音，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。

「你說你不喜歡這種感覺。」 他終於開口了，「那你喜歡什麼感覺？」

你想了想。

「我喜歡……完整的感覺。」 你說，「我喜歡我的記憶都在，我的夢都在，我的時間也都在。我不想用一個換另一個。」

鐘先生笑了。這次的笑不一樣。不是那種神秘兮兮的笑，是一種很溫暖的、像爺爺看孫子那種笑。

「你知道嗎？」 他慢慢地說，「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孩子。」

他站起來，走到牆邊。那些瓶子還在架子上，閃閃發光。他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瓶子，像撫過一群安靜的小動物。

「很多人來我的店裡，租了東西，付了費，然後走掉。有些人會回來，有些人不會。回來的人裡，大部分都是想要更多的。很少有人是想要退回去的。」

他轉過身看著你。

「你想知道為什麼嗎？為什麼這間店會存在？為什麼時間可以被租借？為什麼要用記憶和夢境來付費？」

你點了點頭。

鐘先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一個角落，那裡有一個你上次沒注意到的東西——一架很舊的鋼琴。鋼琴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，但是琴鍵看起來還很亮。

他坐在琴凳上，彈了一個音。

那個音符在空氣裡飄了很久很久，久到你不確定它到底有沒有消失。

「因為，」 他一邊彈琴一邊說，「每個人都忘記了自己本來就擁有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