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接問她
第二天,你再也忍不住了。
整個晚上你幾乎沒有睡。你躺在床上,眼睛盯著天花板,腦海裡反反覆覆地播放著昨天下午那個畫面——走廊上的女孩,烏黑的馬尾,深藍色的書包,和小雨一模一樣的臉,卻不一樣的表情。你翻來覆去,把被子都翻了幾個身。
早上醒來的時候,你的眼睛下面有兩個淡淡的黑眼圈。
午休的時候,你照常和小雨坐在小花園裡。今天她帶的是小花造型的飯糰,用紅薑當花瓣,用蛋皮當葉子,每一個都像一幅小小的畫。還有幾顆小番茄,被她切成兔子的形狀——你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,但那些番茄兔子真的太可愛了。
但你沒有心思欣賞便當了。
你深吸一口氣。桂花香湧進你的鼻腔,像一陣溫暖的波浪。遠處操場上有孩子在笑,鴿子在屋頂上咕咕地叫著。
「小雨,我問你一件事,你不要生氣好嗎?」
小雨正在吃飯的手停住了。她的筷子夾著半顆番茄兔子,懸在半空中。她慢慢抬起頭,看著你的眼睛。
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,好像已經預感到了什麼。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像兩塊琥珀,琥珀裡面好像封存著一隻遠古的昆蟲——一個很舊很舊的秘密。
「有人說……看到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。」 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但你的心跳得好快,快到你怕小雨也能聽到,「在校園裡。在便利商店。在……很多地方。好幾個人說看到了。」
沉默。
長長的沉默。
桂花叢裡有一隻蜜蜂嗡嗡地飛過去,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。遠處操場上有孩子在笑。秋天的風帶著一點涼意,吹動了小雨的髮尾,也吹動了她便當裡番茄兔子的葉子。
然後,小雨放下了筷子。
她的臉上沒有生氣,沒有驚訝,沒有慌張。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……疲倦。像是這個問題,她已經被問過很多很多次了——也許不是被你問,而是被她自己的內心問。每一天,每一夜,每一個一個人吃午餐的時候。
「我沒有兄弟姐妹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有點不自然。像是在背一句練習了很久的臺詞,每一個字都發音清楚,但缺少了感情。像是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,看起來圓滑光滑,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。
「從來就只有我一個人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你,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霧氣,但沒有落淚。她在忍。你可以看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悄悄地握緊了,指關節發白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控制著什麼。
「所以,是他們看錯了。」 她說完,又低下了頭,繼續吃飯。但她一口也沒有再吃下去。
你看到了。
在她低下頭的那一瞬間,她的嘴角抖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小很小——小到你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的話,根本不可能發現。嘴唇先向左邊歪了一下,然後又強迫自己正過來。那是一個壓抑著哭泣的表情。
她在說謊。或者至少……她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。
這個認識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,在你的心底濺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