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市場裡的阿婆

你走進老市場。

這個市場你來過很多次了。跟阿嬤買菜的時候、跟媽媽買早餐的時候、跟同學來吃滷肉飯的時候。市場的天花板上掛著一排排的燈泡，有些亮有些暗，有些在閃。地上的瓷磚有點滑，但攤販們在上面潑了水降溫，走起來涼涼的。

但今天，你看它的眼光不一樣了。

五十年前，小月也走過這條路嗎？她媽媽在這裡的哪個攤位賣菜？第三攤？還是最裡面那個角落？她有沒有在這裡買過一支冰棒，然後一邊舔一邊走回家？她有沒有在這裡跟阿明撞到過，然後兩個人同時說「對不起」？

你開始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問。

「請問，你知不知道有一個人叫林小月？」

大部分的人都搖頭。有個賣水果的阿姨想了很久，說：「林小月？是不是以前住在福德路上的那個？」

你心跳加速。「對！福德路！」

「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……他們後來搬走了吧。」

你謝過水果阿姨，繼續走。

走到市場的盡頭，有一家很小的茶葉店。店門口坐著一個阿婆，正在搖扇子。茶葉店旁邊掛著一塊小木牌，上面寫著「清香茶行」三個褪色的字。

你走過去，還沒開口，阿婆就先說話了。

「你是哪家的孩子？看著面生。」

「阿婆你好，我在找一個人叫林小月。」

阿婆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慢慢抬起頭，看著你。那雙眼睛很亮，像年輕人的眼睛。她的皮膚有很多皺紋，像是河道裡的紋路，每一條都是時間流過的痕跡。

「你找小月做什麼？」

「我……」你猶豫了一下。該怎麼說？我發現了她五十年前的日記？我在牆壁裡面找到了她的秘密基地？這聽起來太瘋狂了。

但最後你還是說了。

「我在學校的牆壁裡面發現了一本日記。是她的。」

阿婆沒有說話。

她放下扇子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你。好一會兒。市場裡的人來人往，賣菜的阿姨在大聲吆喝，有人在議論今天黃瓜的價格。但這個小小的茶葉店門口，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
然後，她的嘴角彎了。

「五十年了。」她輕輕地說。聲音有一點抖，像秋天的樹葉。「你怎麼找到的？」

你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。密室。木板。日記。小月和阿明和大頭。雨天借傘。空鉛筆盒裡的那支紅色鉛筆。那片榕樹葉子。

每說一個細節，阿婆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
你說到榕樹葉子的時候，阿婆的眼睛紅了。

「那片葉子……」她的聲音有一點顫抖，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蘆葦。「阿明送我的那片葉子，他說是榕樹上最大最完整的一片。他揀了好久才揀到。」

你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你就是找到了。

「你是——你是林小月？」

阿婆——不，林阿婆——笑著點點頭。她的笑容跟五十年前一樣。你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覺得一樣——也許是因為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眯成月牙形，跟日記裡她寫自己照鏡子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「我是小月。」她說。「好久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了。大家都叫我林阿婆，或者林太太。」

她伸出手，輕輕地摸了摸你的頭。

「謝謝你找到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