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間美術館

月亮是今晚的燈光師。

你躺在美術館的地上，身下是一條薄薄的睡袋。今晚是「夜間巡邏營」的活動，你和其他二十個小朋友一起被帶到這棟百年老建築裡過夜。

巡邏隊長李老師說過，這座美術館白天對人們展示藝術，到了晚上，藝術會自己醒過來巡視。

「那全是騙小孩的啦！」 當時有個男孩這麼說。

可是現在，所有的小朋友都睡得像小石頭一樣沉。只有你還醒著。因為你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不是風聲，不是空調的嗡嗡聲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音樂，像是有人用手指尖在水晶杯口畫圈。那聲音從長廊的盡頭飄過來，帶著一點點甜甜的味道，像棉花糖融化在空氣裡。

你揉揉眼睛，小心翼翼地從睡袋裡爬出來。月光從高高的圓頂天窗灑下來，把整個大廳染成銀色。你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，像一條安靜的小河，流過一排排沉睡的小朋友。

你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，涼涼的，滑滑的。每走一步都像在跟地板說悄悄話。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石頭味和木頭味混合在一起的香氣，好像時間在這裡偷偷放了慢動作。

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楚了。不只是音樂，還有節奏。踢踏，踢踏，沙——沙沙——。

是有誰在跳舞。

你轉過最後一個彎，來到了歐洲雕塑展廳。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入，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路。而在那道光路的正中央，一座小小的石雕正在——跳舞。

它只有你的膝蓋那麼高，雕的是一個抬著手臂的小人兒。石頭的顏色是暖暖的灰白色，帶著一點點金色的光澤，像剛出爐的餅乾。它的腳尖輕輕點著地板，像一顆在水面上彈跳的小石子。

「這不可能吧……」

你張大了嘴巴。雕像不是應該不會動的嗎？可是眼前這座小雕像真的在跳舞，而且跳得還挺好看的。它的動作輕柔又流暢，像風吹過草地時草葉彎腰的樣子。月光落在它身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銀色亮粉，在它旋轉的時候飛散開來，像一隻只小螢火蟲。

月亮在窗外看著你，好像在說：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，藝術晚上在幹什麼嗎？」

你的心跳得好快，像有一隻小鼓在胸口敲打。你知道自己應該害怕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，你一點都不怕。那座小雕像跳舞的樣子，讓你覺得好像在看一朵花慢慢綻開。

「要過去嗎？還是先觀察一下？」

你看看那座跳舞的小雕像，又看看自己光著腳的腳趾頭。它們在月光下看起來白白的，有點發抖——但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太興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