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榕樹下的歌聲

第二天放學之後，你書包都沒放，就一路跑到廟口夜市。

太陽還沒完全下山，天空是一片漸層的顏色——最上面是深藍色，中間是紫色，靠近海平面的地方是橘紅色的。海風從遠處吹過來，帶著一點點涼意，把你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

夜市的攤販剛開始擺出來。王叔叔的鹹酥雞攤還沒開火，他正在往油鍋裡倒油。珍珠奶茶的阿姊在洗杯子。旋轉木馬的燈還沒亮，木馬靜靜地停在原地，像是在等天黑。

你的心跳得很快。球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啪響，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。你不知道那位阿伯還在不在。也許他昨天只是路過，今天就去了別的地方。

你穿過人群，穿過賣炸花的攤位，穿過旋轉木馬，一直走到昨天那條小巷子。

老榕樹還在。路燈還在。飛蛾還在燈罩上。

路燈下面，那位阿伯也在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，外套的拉鍊壞了，是用一根繩子綁起來的。還是那把有裂痕的吉他，還是那個打開的琴盒。

琴盒裡的零錢好像比昨天還少。

他正在調音。手指慢慢轉動著調音鈕，一根弦一根弦地試。彈一下，歪著頭聽聽，皺皺眉，再轉一點，再彈一下。有時候調好了又覺得不對，重新來過。

你站在巷口，看著他調音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可是很認真，好像每一根弦都值得被對待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終於調好了。他試著彈了一個和絃，聲音乾乾淨淨的，像山裡的小溪流過光滑的石頭。他點了點頭，好像很滿意。

阿伯忽然抬起頭，看到了你。

他愣了一下，好像沒有想到有人會在這裡。然後他笑了。

那個笑容讓你覺得，好像看到了冬天裡難得露出來的太陽。不刺眼，可是很暖。

他朝你點了點頭，好像在說：過來吧，沒關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