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靜的旁觀者

你沒有走過去。

你找了一棵比較矮的樹，在旁邊蹲下來。你的背靠著樹幹，粗糙的樹皮隔著衣服戳著你的背，有一點點癢。你把雙手環抱著膝蓋，安安靜靜地聽。

阿伯不知道你在這裡。他閉著眼睛，自顧自地唱著。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白頭髮上，看起來像是有一層淡淡的銀色光圈。

夜市的人來來往往，有說有笑，可是沒有人停下來。有人經過巷口的時候，會隨便瞄一眼，然後繼續走路，手裡還舉著手機在跟朋友聊天。有人在遠處舉起手機，對著阿伯的方向拍了一張照片，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阿伯好像已經習慣了。他還是閉著眼睛，慢慢地唱，慢慢地彈，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他和他的吉他。

琴盒裡的零錢偶爾會多一兩枚。大概是有些好心人路過的時候，彎下腰隨手放的，也沒有停下來聽。

你聽著聽著，覺得有一點難過。那種難過不是很強烈的那種，像是一杯水裡掉進了一滴墨汁，整杯水都變成了一點點的灰色。

這麼好聽的歌，為什麼沒有人要停下來聽呢？

你想起音樂課的林老師說過的一句話。那天林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：「好的音樂，需要好的聽眾。」 林老師說，一首歌如果沒有人聽，就像一封信沒有人拆開，故事就永遠留在信封裡面了。

也許，不是歌不好聽。是大家都太忙了。忙著吃東西，忙著逛街，忙著看手機，忙著跟朋友說話。每個人都有一百件事情要做，誰有空停下來聽一個陌生人唱歌呢？

可是你好想告訴他們：你應該停下來聽聽的。真的好聽。好聽到讓你想哭。

你把下巴放在膝蓋上，繼續聽。風吹過來，帶著一點點榕樹葉子的味道，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、像是舊木頭和海鹽混合在一起的氣味。

阿伯又唱了一首新歌。這首歌的歌詞很短，只有四句話，可是每一句都像是一幅畫。你閉上眼睛，那些畫就在你的腦海裡一張一張地翻過去。

你忽然很想知道，這個阿伯是誰。他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唱歌？他的歌是從哪裡來的？他的吉他是從哪裡來的？他是不是每天都來？

你的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：走過去吧，跟他說說話。去看看他的眼睛，問問他的名字。

可是你的腿有一點點不肯動。你是一個有點害羞的小孩，主動跟陌生人說話這件事，對你來說就像是要爬一座很高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