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首歌

阿伯放下保溫杯，看著你。路燈的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了兩個小小的光點。

「小朋友，你猜，阿伯今天是在這裡最後一次唱歌了。」

你的嘴巴張開了。

「最後……一次？」

阿伯點點頭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、或者豆花攤的紅豆很好吃這種平常的事情。可是你覺得，他的平靜下面，藏著一塊很大的石頭。

「阿伯老了。」 他伸出右手給你看。他的手指上有很多繭，硬硬的，粗粗的，像老樹的皮。指甲剪得短短的，有一點點發黃。「手有時候會抖，按不住弦了。而且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了，以前調音一聽就知道對不對，現在要看好幾次。」

你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你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「這把吉他跟了阿伯四十年。」 他輕輕拍了拍琴身，發出「咚咚」的聲音。「從阿伯二十歲的時候就在街頭唱歌了。那時候，這條巷子還是一片空地，什麼都沒有，晚上只有月光和蟲叫。」

他抬頭看了看榕樹的樹葉。葉子在風裡沙沙響，好像也在聽他說話。

「後來啊，這裡變成了夜市。先是幾個攤販，後來越來越多，越來越熱鬧。可是聽歌的人，反而越來越少了。」

「以前有人來聽嗎？」 你小聲地問。

阿伯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裡面，有一點點苦，也有一點點甜，像是一塊黑巧克力，苦味裡面藏著甜甜的底。

「以前有。很多。」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，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說話。**「年輕的時候，我唱歌的時候，旁邊會圍滿人。有人拍手，有人跟著唱，有人把我的歌錄在卡帶上帶回家。」

他停頓了一下。

「後來……大家都忙了吧。手機出來了，電視變大了，年輕人開始戴耳機。沒有人要聽一個老頭子在街頭唱歌了。」

他嘆了一口氣，很輕很輕。

你低頭看了看琴盒裡的零錢。那些硬幣在路燈的光裡閃閃發亮，一塊、五塊、十塊……加起來可能連一百塊都不到。

「阿伯今天準備唱最後一首歌。」 他說，聲音忽然變得清清楚楚的。「唱完，就要把吉他收起來了。以後……大概不會再唱了。」

你的心裡忽然覺得好緊好緊，像是有兩隻手在裡面用力地捏。

你才剛認識這位阿伯，才聽了他的歌沒多久。可是你覺得，如果今天以後再也聽不到了，那會是一件很可惜、很可惜的事情。就像你小時候在海邊撿到一顆很漂亮的貝殼，可是回家的路上弄丟了，你找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。

你想做點什麼。可是你只是九歲的小孩，你能做什麼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