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他最後一首
你沒有跑走,也沒有問他的故事,也沒有說要幫他找人。
你只是坐好。把雙手放在膝蓋上,把背靠在榕樹的樹幹上,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。
「阿伯,那就唱吧。」 你說。「我陪你。」
這三個字很輕,可是你覺得它很重。像是你在承諾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阿伯看了你好久好久。久到你以為他忘記了你說了什麼。
然後他的眼睛裡有一點點水光,亮亮的,像路燈照在一滴眼淚上。可是他很快就眨了一下眼睛,把那個光點眨掉了。他不想讓你看到。
「好。」 他說。只有一個字,可是你覺得那個字好重好重,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。
他把吉他抱好,雙手放在琴絃上。他的手指有點粗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繭。那些繭是四十年來一根弦一根弦按出來的。
他閉上眼睛。你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吸氣的聲音很輕,像風穿過窗縫。
然後,他開始唱了。
這首歌,和之前所有的不一樣。
這首歌沒有歌詞。只有旋律。純粹的、乾淨的、像水一樣的旋律。
吉他的聲音從他的指尖流出來,一點一點的,慢慢的,像春天的第一場雨落在大地上。起初只是幾個音符,零零落落的,像是星星剛剛開始在天上出現。然後音符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像是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,最後變成了一整片星空。
你閉上眼睛。
旋律帶你走過了一片金色的稻田。稻穗在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聲音,跟吉他的聲音混在一起。稻田的盡頭有一條小路,小路鋪滿了碎石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。
小路通向一座小山丘。山丘上有一棵很大的樹,樹下有兩張椅子。一張是空的,椅子上落了幾片葉子。另一張坐著一個年輕人,年輕人手裡抱著一把新的、沒有裂痕的吉他,對著空的那張椅子唱歌。
你不知道為什麼,覺得那個年輕人好像是阿伯。
年輕的阿伯在唱歌。他唱得很開心,眼睛亮亮的,嘴角向上彎著。他的歌聲跟現在的阿伯不一樣——年輕的聲音清亮亮的,像早晨的太陽照在溪水上。
音樂繼續流著。從山丘流到了大海,從大海流到了天空,從天空流到了星星上面。
你覺得自己的心像一個氣球,慢慢地、慢慢地飄了起來。飄過了稻田,飄過了山丘,飄到了那片星空裡。
風很輕。蟬在叫。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。
你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很久很久,也許只是一首歌的時間。在音樂裡,時間好像變得不太重要了。
當旋律漸漸慢下來、漸漸輕下來的時候,你睜開了眼睛。
阿伯還是閉著眼睛的。他的手指停在琴絃上,一動也不動,像是一幅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