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聲裡的晚安
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裡飄了好久好久,久到你以為它永遠不會消失了。可是它還是慢慢地、慢慢地變輕了,像是一縷輕煙,飄啊飄的,飄進了夜空裡,不見了。
阿伯張開了眼睛。
他看著你。又看看天上的星星。又看看老榕樹的樹葉。又看看路燈。又看看琴盒裡的那幾枚零錢。
好像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看一遍,記在最後一次看。
「小朋友。」 他說。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要被風吹走。可是你聽得很清楚。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。
「阿伯唱了四十年的歌。四十年,你知道有多久嗎?」 他伸出一隻手,彎了四根手指。「足夠一個小嬰兒長成一個大人了。」
「聽過的人很多,可能有好幾千個。可是記住的人……」 他搖了搖頭,「可能不多。」
他把吉他放在膝蓋上,雙手交疊在琴頸上。
「可是今天,有你在這裡聽。不是因為湊熱鬧,不是因為無聊,是真的在聽。」 他的聲音有一點啞了。「阿伯覺得,這四十年的歌,沒有白唱。至少有一個人,聽進去了。」
你的鼻子酸酸的。你用力眨了眨眼睛,不想讓眼淚掉下來。你不想要讓阿伯看到你哭,因為他已經很難過了,你不想要讓他更難過。
阿伯慢慢地把吉他放進琴盒裡。他的動作很輕很輕,像是把一個睡著了的嬰兒放進搖籃裡。琴身碰到琴盒的布面,發出輕輕的「噗」的一聲。
他把琴盒的蓋子蓋上,扣好。然後他提起琴盒,站了起來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「喀」了一聲。他皺了皺眉,然後又笑了。
「老了。」 他說。這句話他說了好幾次了,可是每一次聽起來,都不一樣。這一次的「老了」,聽起來不是難過,而是一種很平靜的接受。就像太陽下山了,不會難過,因為明天還會再升起來。
你站起來,看著他。他比你高很多。可是你覺得,這一刻的他,好像變得有點小。不是真的變小了。是他的背影看起來,有一點孤單。
他轉身,準備走了。
你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——你不想讓他就這樣走。你想做點什麼。哪怕只是一點點很小很小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