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故事

你沒有跑走，也沒有說要幫他找人。

你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好，把背挺直了，看著阿伯的眼睛。

「阿伯，你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嗎？」

阿伯愣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停在弦上，發出一個還沒來得及消失的音。

「你想聽我的故事？」

「想。」 你的聲音很小，可是很認真。

他靠在榕樹的樹幹上，把吉他橫放在腿上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琴絃，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，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。

「阿伯年輕的時候，在漁港工作。」 他說。「白天補漁網，曬魚乾，搬貨。晚上呢，就坐在碼頭的石頭上唱歌。」

他的眼神變得好遠好遠。你覺得他好像穿過了榕樹，穿過了巷子，穿過了整個小鎮，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碼頭。

「那時候沒有這麼多娛樂。沒有手機，電視也只有兩個臺。大家吃完了飯沒事做，就三三兩兩走到碼頭來。有人帶便當來吃，有人帶收音機，有人什麼都沒帶，就帶了兩隻耳朵。」

他笑了一下。那個笑讓他臉上的皺紋都聚在了一起。

「他們就坐在石頭上，聽我唱歌。我唱什麼他們都聽。有時候一首歌唱三遍，他們也不會嫌。」

「那後來呢？」 你問。

「後來啊……時代變了。」 他嘆了一口氣，很輕，像秋天的落葉飄到水面上，只泛起一點點漣漪。「漁港的船越來越少，年輕人都去大城市工作。碼頭沒有人來聽歌了。」

他摸了摸琴身上那道裂痕。透明膠帶在路燈的光裡有一點點反光。

「後來我搬到這裡，在廟口夜市繼續唱。一唱就是二十年。剛開始還有人聽，後來人越來越少了。」

他頓了頓。

「這道痕是三年前摔的。那天晚上下大雨，地上有青苔，我回家的時候滑了一跤。」 他說，「吉他摔在地上，發出很大的聲音。我心裡想，完了，這下真的完了。」

「可是你修好了。」 你說。

「對啊。」 他看著你，眼睛裡亮亮的，像是有星星掉進去了。「用透明膠帶一片一片貼起來的。不好看，可是還能彈。聲音有一點點不一樣了，可是……還是我的聲音。」

你忽然明白了什麼。這把吉他，就像阿伯自己——有裂痕，不好看，聲音也有一點點跟以前不一樣了。可是它還在唱。他還在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