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時光

你和小雨在小花園裡一起吃午餐，已經成了一種習慣。

今天是第三天了。每天中午十二點半，你會準時出現在小雨的座位旁邊，說一句「走吧」，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到小花園的那張木頭長椅上。長椅旁邊的桂花越開越盛了，白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擠在枝頭，空氣裡的香氣濃得像蜜糖。

小雨帶的便當每天都有新花樣。今天是貓咪造型的飯糰，用玉米粒當鼻子，用海苔剪出鬍鬚，看起來像一隻正在打瞌睡的小貓。前天是星星造型的三明治，用塑膠模型切出來的，每一顆星星的角都整齊得像工廠出產的。

「小雨好厲害，便當做得好漂亮！」 你每次都會誇她。

小雨每次都會臉紅。她的臉紅的時候很好看，像一朵在秋天裡悄悄開放的小花。

「我以前……」 她開始說，然後停住了，改口了，「我喜歡做這些小東西。」

你注意到她每次說「我以前」的時候，聲音都會輕下去，像風突然被什麼擋住了。那個「以前」是她說話時的某種暗號——每當她快要觸碰到某個不願意提起的話題時，「以前」就會跳出來，像一堵柔軟的牆，把危險隔在外面。

「小雨以前住在海邊對吧？海邊長什麼樣？」 你小心翼翼地問。你不想讓她不舒服，但你也想多了解她一點。

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放下筷子，用手比劃著說：

「海邊有很長很長的沙灘，沙子是金色的，踩上去軟軟的、熱熱的。退潮的時候，會留下很多很多貝殼，有粉紅色的、紫色的、還有帶花紋的。我以前每天都去撿……」
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快，像一條小溪在春天裡融化，咕嚕咕嚕地流淌。她的手在空中比劃著海浪的形狀，指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
然後她說到一半，突然停住了。

她的眼神暗了暗，嘴角那抹像孩子一樣的笑也收了回去。她低下頭，用筷子戳了戳飯糰上的貓咪鼻子，戳了好幾下，把玉米粒都戳歪了。

「以前？」 你輕聲問。

「嗯。」 她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輕輕的、小心翼翼的語氣，「就是以前的事了。」

你感覺到她正在輕輕地關上一扇門。門縫裡漏出一絲溫暖的光——那個光裡有海浪聲、有貝殼、有金色的沙灘。但門還是關上了。

「那我們聊別的吧！」 你趕緊轉移話題，不讓沉默蔓延，「小雨喜歡看什麼書？」

小雨感激地看了你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你接收到了。那個眼神裡說的是——「謝謝你沒有追問。」

「我喜歡看繪本。尤其是關於星星的那種。」 她說，聲音又變輕了，但這次不是悲傷，而是夢幻的，像在描述一個很遙遠很美好的地方，「你知道嗎？據說每個人在天上都有一顆專屬的星星。如果兩個人是特別重要的關係，他們的星星就會挨在一起，永遠不會分開。」

「那我們的星星是不是也挨在一起？」 你開玩笑說。

小雨愣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，好像被這句話嚇到了——不是被嚇到，而是被溫暖到了。然後她笑了。

這次是真的笑了。眼睛彎彎的，像兩個小月亮。嘴角翹起來，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。那個笑容像花一樣綻放了——從緊閉的花苞，到半開的花朵，到盛開的花瓣。

但那個笑只持續了三秒鐘，因為上課鐘聲響了。

你心裡在想：她的故事裡，還有另一個人是和她挨在一起的那顆星星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