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年前的聲音

你輕輕拿起那本筆記本。

布面的觸感很粗糙，像是用舊衣服剪下來縫的。你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，生怕紙張碎裂。紙張的邊緣已經變得很脆弱了，有些地方只要你用力一翻就會掉下一小片。

字跡很漂亮。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的，筆畫收得很乾淨，看得出寫字的人很用心。你注意到有些字的筆畫會在最後微微上揚，像是寫字的人忍不住在微笑。

你開始讀。

「九月一日。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學。媽媽幫我穿新制服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她說，『小月，要好好念書哦。』我點點頭，但心裡好緊張。學校好大，比我想像中大好多。操場上有好多人在跑步，我看到他們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好長好長。我被分到三年級甲班。教室在二樓最旁邊那一間，窗戶外面可以看到一棵很大的榕樹。榕樹好大好大，樹蔭可以遮住整個操場。我覺得它像一個老爺爺，站在那裡看我們上課。」

你繼續翻。

「九月五日。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。旁邊的位子是空的。老師說那個位子是留給一個生病同學的。我問是什麼病，老師沒有回答，只是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讓我有點不安。窗外的榕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像是在替我嘆氣。」

「九月八日。今天上體育課，我們繞著操場跑步。跑到榕樹下面的時候，我踩到了一顆大榕樹果。滑了一跤，跌了個狗吃屎。全班都笑了。我的膝蓋破皮了，好痛。但有一個人沒有笑——旁邊那個空位的同學今天來了。他走過來，遞給我一張衛生紙。他說，『沒事吧？』他的聲音很小，像是怕嚇到我。我說沒事。他點點頭，又走回去了。他走路有一點跛。」

「九月十二日。今天下大雨。放學的時候我沒有帶傘，站在走廊上等雨停。有一個男生走過來，把他的傘借給我。他說，『我叫阿明。你住哪裡？我送你。』他的傘很小，兩個人一起撐會淋到雨。但我們還是走回家了，衣服都濕透了。他笑起來的樣子，像陽光。他說他喜歡下雨天，因為下雨天的時候，榕樹會發出特別的聲音，像是地球在呼吸。」

你一頁一頁翻著，時間好像慢下來了。

這本日記的作者叫小月——林小月。她寫了上學的事、寫了老師罵人的時候嘴巴會歪、寫了午餐便當裡的蛋餅有時候是甜的有時候是鹹的、寫了那棵榕樹。她用一種很安靜的方式寫著她的生活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點點甜味，像是米糕上面撒的那層薄薄的桂花。

但你注意到一件事。

日記到了十一月，語氣開始改變了。

句子變短了。字跡有時候會抖。有些頁面有水漬。

「十一月三日。阿明已經三天沒來上學了。同學們說他搬家了。可是他沒有跟我說再見。他答應過我的。他說只要榕樹還在，我們就會是朋友。榕樹還在啊。」

「十一月七日。我去問老師了。老師說阿明不是搬家，是生病了，要去醫院住一段時間。我問什麼時候回來。老師沒有回答。她說，『小月，你先回座位好不好？』」

「十一月十五日。我在走廊上看到阿明的座位。桌上放著一個空鉛筆盒。我把我的鉛筆放進去了一支。是一支紅色的鉛筆。阿明喜歡紅色，他說紅色像太陽落山的時候。」

你停下來，手指停在紙頁上。

有一個角落被摺了起來。你小心翼翼地打開——夾在裡面的是一片乾枯的葉子，薄得像蟬翼，葉脈清晰可見，像是大地的血管。

是榕樹的葉子。

五十年前的一篇日記，夾著一片五十年前的葉子。你知道這個故事還沒有講完。你想知道小月後來怎麼了。想知道阿明為什麼突然消失了。想知道那片葉子是誰給她的。

窗外的陽光透過磚頭縫隙，在日記本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。

你把日記本抱在胸口。日記本的封面上，那朵紅線縫的小花，在光裡微微閃亮。

這本日記需要被讀完。這段故事需要有人知道。

但你不能一個人做這件事……對嗎？還是說，一個人更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