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的調查

你決定不告訴任何人。

不是因為不想分享，而是因為——你還沒有準備好。

這本日記像是從五十年前漂過來的一個瓶子，裡面裝著一個小孩全部的心事。你覺得，在你完全了解這個故事之前，你不應該讓別人碰它。如果阿哲知道了，他一定會大叫大嚷，說不定會不小心告訴別人。如果老師知道了，日記可能會被沒收。如果爸媽知道了，他們會說你不要碰這些奇怪的東西。

你把日記本藏在書包最深的地方，用數學課本夾住。回家的路上，你把手放在書包上，感受著日記本的輪廓，像是守護著一個秘密。

回到家，你關上房門，趴在床上，把台燈開到最亮，一頁一頁地讀。

日記的字跡在有些地方變得潦草了，像是在很著急的時候寫的。有些地方有水漬，你分不清是當年的雨水，還是淚水。有一頁被撕掉了一角，像是寫了什麼又後悔了，用力撕掉，但還是留下了最上面的幾個字——「對不起」。

你讀到了冬天。

「十二月二十四日。今天是平安夜。媽媽煮了湯圓，但我吃不太下去。窗外在下雨，雨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敲門。我一直在想，如果是阿明來敲門就好了。他會戴著那頂鴨舌帽，全身濕透，但還是會笑。他會說，『小月，我回來了。』可是他不會來了。對不對？」

你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問號。那個問號的墨水比旁邊的字濃一點，像是小月按筆的時候比較用力。她一定是哭著寫的。

「十二月二十五日。聖誕節。學校放假。我來了。」

「來了」——來了哪裡？

你往下看。

「我來了我的秘密基地。我把阿明送我的那片葉子夾在日記裡。我把大頭寫給我的信放在鐵盒子裡。我把我最喜歡的那條手鍊也放進去了。」

「這裡只有我知道。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找到這裡，請替我保管這些東西。」

「因為我要走了。」

你停了下來。心跳得好快。

「媽媽說我們要搬到南部去。爸爸在那裡找到了工作。明天一早就出發。我沒有時間跟阿明說再見，因為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。我也沒有時間跟大頭說再見，因為他今天不在學校。」

「所以我把我所有想說的話，都留在這裡了。」

「日記。畫。葉子。手鍊。全部都在這裡了。」

「如果你在讀這本日記——不管你是誰——請你替我記住：

「我叫林小月。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阿明，他笑起來像陽光。我有一個很會寫信的朋友叫大頭，他比我和阿明都矮，但成績最好。我們曾經一起在榕樹下玩過。那棵榕樹很大很大，夏天的時候樹蔭可以遮住整個操場。」

「拜託你，不要忘記我們。」

你的眼眶熱了。

一滴淚落在日記的紙頁上，你趕緊用袖子擦掉，生怕墨跡暈開。你把日記本合上，抱在胸口。

林小月。你要怎麼找到林小月？

你知道她的名字了。你大概知道她的年齡。她五十年前從這所學校轉學去了南部。她有一個在市場賣菜的媽媽。她寫的字很漂亮。她喜歡榕樹。

這些線索夠嗎？

你看了看窗外。天空已經全黑了，只有遠處的街燈亮著。你決定明天去學校圖書館查查看。也許舊的校刊或畢業紀念冊裡，有她的名字和照片。

你把日記本放在枕頭旁邊，關了台燈。

在黑暗裡，你閉上眼睛，好像聽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聲音——像是有人在五十年前，輕輕地說了一句「謝謝你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