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販賣機

放學的路上，天空像被誰打翻了一整罐橘子果醬，橘紅色的雲一層一層地疊在屋頂上，像疊羅漢一樣，越疊越高，越疊越薄，最後薄得像一層紗。

你背著書包，踩著自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，慢慢走過那條走了千百遍的老街。今天作業不多，你想著回家以後可以先看一會兒漫畫，再幫媽媽擺碗筷，然後——

你停住了。

一拐彎，你就看見了它——一台販賣機。

它不屬於這裡。這你知道，因為這條街只有一間賣豆花的阿婆店和一棵歪脖子老榕樹，從來沒有什麼販賣機。阿婆的店開了幾十年了，老榕樹大概開了幾百年了，它們才是這條街的「原住民」。而這台販賣機，是今天才冒出來的「新移民」。

這台販賣機大約有你兩個高，外殼是深藍色的，像夜晚的天空被裁了一塊下來，裹在了鐵皮上。機身上鑲滿了小小的星星燈，一閃一閃的，彷彿在跟你眨眼睛。那些星星燈不是同時亮的，而是像波浪一樣，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又暗下去，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按。

最奇怪的是，販賣機上方有一塊小小的螢幕，上面浮動著一排字，那字不是印上去的，而是像水裡的倒影一樣，飄在螢幕上：

「記憶交易所——用你的記憶，換你想要的一切。」

你眨了眨眼。字還在。你揉了揉眼睛，又眨了眨。字還是在。

風吹過來，販賣機發出一陣輕柔的嗡嗡聲，像一首好聽的搖籃曲，又像貓咪打呼嚕的聲音。嗡嗡嗡——嗡嗡嗡——聽得人昏昏欲睡。

「你……想不想看看？」 螢幕上的字忽然變了，彷彿有人在另一頭跟你說話。

你吞了吞口水。夕陽又沉了一些，豆花阿婆的店已經拉下了半邊鐵門。老榕樹的葉子沙沙響著，好像也在催你做決定。

你的心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。一個說「回家吧回家吧」，另一個說「看看嘛看看嘛」。

你深呼吸了一次。夕陽最後一抹光落在你的鞋尖上，像一個小小的鼓勵。

好吧。你決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