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年的密室

你猶豫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，最後還是把那塊腐朽的木板推開了。

木板掉進洞裡，發出一聲悶響，然後是沉寂。聲音在牆壁的空隙裡迴盪了一會兒，像是一聲嘆息。

洞口比你想像中大。你可以把整個上半身探進去。你趴在地板上，伸長手臂往裡面摸——指尖碰到了一片光滑的表面，是另一面牆壁。牆壁是木頭做的，摸起來涼涼的，表面有細細的紋路。

你鼓起勇氣，把頭探進洞口。

黑暗。很黑的黑暗。你的眼睛花了幾秒鐘才適應——然後你看到了。

裡面是一個小房間。

很小，大概只有你家浴室那麼大，甚至更小一點。天花板很低，如果你站起來，頭大概只差十公分就會碰到上面。房間的四壁是木板做的，木頭已經變成了深褐色，像是泡了很久的茶。表面佈滿了細細的裂紋，有些地方木板翹了起來，像是干燥的嘴唇。

角落裡有一張小桌子。桌腿歪歪的，其中一條腿下面墊了一本厚厚的書才穩住。桌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，但在灰塵下面，可以看到以前桌面的顏色——是淡黃色的，像舊報紙。

桌子上放著一個鐵盒子。盒子已經生鏽了，表面佈滿了紅褐色的鏽斑，但蓋子上畫著一朵小花的圖案還隐约可見——四片花瓣，用白色的顏料畫的，顏料已經有點剝落了，但還能看出形狀。

桌子旁邊有一張小椅子。椅子的坐墊是碎花布做的，顏色褪得很厲害，原本應該是淡藍色的，現在變成了灰白色。但碎花的花樣還能看出來——是小雛菊。

房間的盡頭有一扇小窗。窗框是木頭的，但玻璃不見了——被磚頭封住了。有人用磚頭把窗戶堵住了，只留了幾條很細的縫隙。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，細細的，像是幾條金色的絲線。

空氣裡的舊書味更濃了。你用力吸了一口——除了舊書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甜味。是什麼？你想了想——是樟腦丸。有人曾經在這裡放過樟腦丸，為了保護裡面的東西不被蟲蛀。

你爬進密室，站起身來。果然，頭差點碰到天花板。這個房間真的很矮，大概是為一個小孩子設計的。成年人根本住不了。

你的腳踩在地板上，地板發出「吱嘎」一聲。你低頭看——地板也是木頭的，上面有一些刮痕和污漬。有一個位置的地板顏色比較淺，像是有人經常在那裡站著或坐著。

房間的牆壁上釘著一些東西。左邊的牆上釘著幾張用圖釘固定的紙，紙已經變黃了，邊緣像蝴蝶翅膀一樣捲起來。右邊的牆上釘著一幅畫，用蠟筆畫的。

但你的目光最終落在桌子上。

鐵盒子旁邊，放著一本筆記本。

筆記本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，四個角用紅線縫了起來。每一個角都縫了一朵小花——跟鐵盒子上那朵一樣，四片花瓣。筆記本的邊緣捲了起來，有些地方被水泡過，留下了淺淺的水漬。布面的接縫處有一根線鬆了，垂下來一截紅色的線頭。

最讓你心動的是——筆記本翻開著，露出了裡面的字。

是手寫的字。一筆一劃很工整，像是小學生練字一樣認真。墨水的顏色已經從黑色變成了深褐色，但每一個字都還能看清楚。字跡的筆畫收得很乾淨，每一個「撇」和「捺」都帶著一個小小的鉤，像是在炫耀「你看，我寫得很用心哦」。

第一行寫著：

「民國五十三年，九月一日，星期二。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學。」

五十三年。

民國五十三年。那是西元一九六四年。距離現在，整整五十年了。

五十年前，有一個小孩在這間密室裡寫日記。那個小孩在牆壁上釘了畫，在鐵盒子裡放了寶貝，用碎花布做椅子墊。

那個小孩——曾經把這裡當成自己的秘密世界。